我家老屋在二十年前拆去了,心里老是想念着它。
儿时,跟了大人从上海来宁波,记得我家门前是一花圃,前面围以一排乌竹戗篱笆。从1957年5月初所摄的照片上看,花圃间有一条小径道往外巷,有竹编小门,上有小顶蓬,仿佛宋画里乡居庭院中景物。花圃前的长条石栏凳上是童年时我与二妹的合影,二妹坐在放在石凳上的竹杌子里,笑哈哈的,我立于旁,用手遮着右侧的脸。这张照片是父亲用家里叫“柯的克”老相机拍的。
因家人久居沪上,乡下老屋门前的花圃后来就有了改变。这片空地上搭起几间小屋,或成了乡邻饲养家畜的所在。四十余年前,我从河南来甬,安家于老屋。妻子就在门前墙边石板上放了几盆花。而且不时地放一盆,在石板上摊了一大片,约有三十几盆,有的按季开花,有的长年绿叶。斗转星移,过了二十年,老屋要待拆,门前三米外砌起一道水泥墙,墙外是工地,眼前是高耸的打桩机。
住在老屋的后来日子里,周围很安静。那时,儿子在沪上读大学,暑期回家度假,摆弄家里的“海鸥”照相机,在屋前屋后及潘火村里随意地拍照,用了好几卷胶片,去宁波城里的照相馆印了厚厚一叠彩照。时过境迁,现在看看,是对当时生活用镜头作了实录。我拿了一张摄有门前花景的照片,问妻子,放在水泥架高处的这只搪瓷面盆里种的啥花,她说是野菊花吧,花朵是胭青色的,倒也别致。旁边用砖块搭起的花坛里,不晓得是什么枝蔓攀上去,缠在搪瓷盆上,绿意盎然。另一端也是菊花,状似金黄的蟹爪。石板上散落着些许的秋叶。
围墙上的藤叶已枯黄,贴墙的几只丝瓜,一点点褪去了青色。大水缸盖头上放着一大盆太阳花,它曾迎着骄阳,绽放五彩的花,现正养息着。水缸前的一棵棕榈栽在大瓷盆中,它是从岳母家后窗那里的棕榈树上折来,插活后渐长有成人半腰之高了,我每晚下班推了自行车进墙门,就先看到它了,它的叶子犹一把打开的折扇。与此相伴的还有君子兰、天竹、铁树这些,天竹一层层地往上长,铁树居然开了花。这些花卉都是镇海单位里的老潘送我的,我平时就爱听他说那些种花、钓鱼、养鸟的趣事。
夕阳中,鸡冠花好像更艳红了,花后结籽,由它去吧。果然,后来在石板缝里又窜出更多的鸡冠花。此时,秋海棠也来了,紫红色的叶脉,开出淡红色的花,它的种子太小了,难以采收,但它在墙根砖缝处开出许多花来。有的说“海棠无香”,可它是漂亮的。
住在老屋时,我常开着后门,在靠壁的圆桌上喝茶,夏日里,前后门的风在此穿过。与来往的乡邻搭上几句话。后门对面有家邻居是修木船的,因敲击木船声响如雷,村里人都叫他夫妇俩为“雷公”“雷婆”。他家木窗格子及板壁涂了黑漆。他家女儿叫桃妹,那时她常唱着“东南风还是西北风”的歌。他们家墙外有片空地,沿石板路堆起一道乱石的矮墙,空地的另一边有一叫“楼下门”的堂前,堂前旁有几间小屋,主人是“修洋伞”的,只见他每天背了工具箱早出夜归。 这片空地没闲着,长满了蔬菜瓜果。每到掌灯时分,家家酒菜香,后门屋弄飘着炊烟。
美意延年,又到中秋节了。
蔡体霓作于2025年9月21日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