近日,由甬回沪,带了不少家乡的新鲜小菜。
看到“夜开花”,会想到“绿如翡翠”几个字。在《沈从文家书》里,沈从文先生给夫人张兆和的信中说起乡下瓜果熟了的景象时,就曾提及。我在潘火菜桥场买了两根“夜开花”,用手轻轻抚摸,翠绿的皮上有一层白色的细绒。从菜园子里刚刚摘来的“夜开花”,有着灵气。带它们坐上高铁,傍晚抵沪。晚餐时,将“夜开花”刨丝,放一撮从宁波带来的咸齑,再用山芋粉“芡浆”,其味纯真。
宁波咸齑的身份,不同一般,有一些酒家常将它提上来做文章。咸齑与“夜开花”相得益彰,无贵贱之分。这种味道,让我记起昔日春二三月的光景,故乡塘河两岸菜花如金,在石板路上走着去新河头,经过村庄,见农户门前院落,鸡豚游走自在。以前长辈常说“出门要带小鸡钱”,若在路上误伤小鸡,可用于赔偿。此话有趣,其意是叫人带上铜钿以备不时之需。
还有莙荙菜浆,碧色中配有少许笋丝,笋白如玉。“莙荙”,沪上称作元菜。勾芡后,浆色清亮,爽滑可口。烹煮时,我闻着这清香的气味,好像又回到了住在宁波老屋的日子里。灶间的后门是条石板小巷,乡邻灶间多在后门。四五月,我爱打开后门,午间有菜饭香飘来。石板有高有低,踩踏时有声响,邻居经过,点个头,笑一笑,攀谈几句。此时,该慢慢地端起酒杯来了。
东钱湖的亲眷晓得我喜欢吃河鱼,会特意送来塘鱼,亦叫它“胖头鱼”。用鱼头烧汤,返璞归真,放一盒嫩豆腐,散一包榨菜丝,鱼汤会鲜掉眉毛,一点没有河泥味。鱼好,是因为东钱湖的水好。我第一次去东钱湖是在1968年的四月,惠风和畅,跟着堂叔在陶公山的粮站仓库里住了四天,仓库原是曹家祠堂。黄昏时分,去附近一老者家拜访,他家的庭院里种了牡丹,真是满园春色。堂叔朋友家有小划船,常跟着他们在湖上泛舟。
那个时节,育王寺外常有农户摆摊卖毛笋。带回上海送给阿姐,反馈说宁波的毛笋是带甜口的。毛笋最好是在大灶里㸆,我有时觉得,这㸆毛笋的气味是亲切的。有一次在宝幢街上走,满街飘散着㸆毛笋的气味,细数岁月,距今约48年了。那年的清明时节,与父亲一道去育王,晨至后塘河张斌桥的航船埠头,航船舱内已座无虚席,好在船员安排我们与其他一些乘客坐到拖轮的顶棚上。顶上四周围有短矮铁栏杆,船速平缓,我们慢悠悠一览沿岸春色。又记得1977年的四月初,与大伯、嬷嬷从育王转道天童,在老街的小饭馆里叫了一盆㸆毛笋,热腾腾的,酱汁浓稠,入口即化。
同时带到上海的还有几条小梅鱼。洗净,放入盆,有一种淡淡的新鲜气味。我在锅中放少许的油,将小梅鱼放入,不用双面翻煎,即放佐料及水,少顷,翻个面,让其肉汁鲜嫩原味不失。记得曾在某本书里看到这样一句话:“生活中我们每天忍受着繁杂的侵扰,简单正成为奢侈品。”有时想想,真的不必太费神。
这小梅鱼的鲜香,又让我想起过去江北岸的几家海鲜铺,位置靠近新江桥。儿时跟了阿爷、阿娘来甬短住,每到四五月,开往上海的轮船上,舱外挂满了大黄鱼。大哥当兵前一年,与我一同来甬,他说这一年的四月在新河头买了四条黄鱼,每斤价为两角七分。
家乡春菜四月天,忆往也是很有味道的。
蔡体霓-刊于2026年4月23日甬派《四明文艺》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