近日,在沪上徐家汇书院看书,见到《授时之图》,遂摄下一帧。
《授时图》由元代农学家王祯首创,由内而外共有八层。第一层是北斗七星、“斗杓”、“时指”;第二层是天干;第三层是地支;第四层是四季;第五层是十二月;第六层是二十四节气;第七层是七十二候;第八层是逐月农事。
在手机上仔细辨认《授时之图》,所记农事甚有乐趣。如“收蚕种擘绵牧牛”“收麦和花,种葚秋瓜,栽蓝秧晚稻,移竹砍苎”“备柴炭割茅苇饲牛”“割大豆选土谷子收芝麻”“皮伐材木捕野物,造鱼干及鲊”“收夏菜,秧早稻,收捻子缫丝”等,看来反映的多是江南一带的景物。
按序看,刚刚过去的节气是芒种,一般在农历四五月间,而五月又有端午节,两者最多不差半月。今年,端午与芒种相隔14天,亦可视作差不离了。
芒种,从前人们将它看作一年当中第一个庆贺收成的节日,热闹程度并不逊于中秋节。马路上见有人拿了一根一米来长的竹竿,上面挂满了动物及灯笼式样的香袋,在沿街兜售,香气扑鼻。我书桌前的木窗上挂了两个葫芦状的香袋,是8年前在杭州清河坊“方回春堂”买来的,香袋下系了黄豆大小的铜制小风铃两颗,风过微微有声。
儿时来宁波乡下,常去凉亭坐坐。听农人说,“芒种,芒种,就是忙种田”的时候到了。这说得很妙。看《说文解字》,称麦为“芒谷”,这“麦芒”就是细刺,此节气正值小麦、大麦等有芒作物成熟,农人在田间地头收割、播种,倍加繁忙。白居易在《观刈麦》诗中云:“田家少闲月,五月人倍忙。”可见芒种是一个关键时节。昔日乡邻日夜在田头忙,称为“把节”,就是将节气把牢。而方言“把节”是指做事勤快,有夸奖之意。
照从前的说法,农历五月初一为端一,初二为端二,以此类推,初五为端五,又称端午,这个“午”真实就是“五”。还有一说,端午节晴,预兆年丰,谚云“端午于晴,农人喜欢”。
端午前后,离不开雄黄酒,旧时人们拿雄黄酒洒墙角门窗,认为可避毒虫。这时节,菜场里有卖菖蒲的。《本草纲目》里称菖蒲为水剑。人们买来悬于户,成为端午节不可缺少的一景。端午这一天,大人将五色彩线缠系小儿臂上,有两句诗道:“从来造物最多情,五采同心延百寿。”端午还盛行划龙船。过去,宁波东乡前塘河有一支龙船队,在端午那天,划龙船沿塘河向东行驶。东面的村庄早已备好鞭炮,刚见龙首,即大放鞭炮。龙船队员闻之,奋力划桨,岸上人击节叫好。
端午更是吃粽子的时节,我自然记得儿时对粽子的向往。母亲用毛笋箬壳包的粽子,个头很大,被戏称为“狗头粽”,我一次只能吃一只。
今年农历五月初七是夏至,这一天同时是“父亲节”。唐代韦应物在《夏至避暑北池》里,开头便写道:“昼晷已云极,宵漏自此长。”诗中提到了古代的两种计时工具,一个是日晷,另一个是宵漏。日晷用于白天测日影,漏壶常用于夜晚计时,故被称为“宵漏”。夏至又称“夏长至”“日影短至”。夏至一过,夜就会逐渐增长,“宵漏自此长”说的就是这个现象。
这时节,黄梅天也来了,雨水变多了。过去我家住乡下,门前有天水缸,将梅雨收蓄起来,可供烹茶之需。江南一带的人,叫它“梅水”。有竹枝词云:“阴晴不定是黄梅,暑气熏蒸润绿苔。瓷瓮竞装天雨水,烹茶时候客初来。”后来,我家搬进了顶楼的新房子,我在晒台上仍放了两只小水缸。近年居沪上,数月前回家,想不到水缸底里竟开出海棠花来。
前几天,在路边看到石榴开花了。红花如火,得雨欲燃,可以舒倦眼。到了啥时节就看啥花,时节里的美意,近在身旁。
蔡体霓-刊于2026年6月18日甬派《四明文艺》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