搭上阅读的快车
蔡体霓人文读书随笔
夏季里来趣味多

年轻时,夏日下班回家,乘厂车从镇海虹桥出发,半个多钟头就停靠于宁波拖拉机厂门口了。下了厂车,在那里骑上自行车。傍晚时分,蓝天白云,路上车少人稀,车又踏得飞快,经过江北公园,一会儿就上了新江桥,经过“一副”,又过了东门口、冯存仁药店、“一百”商店,在药行街口骑上夕照中的老江桥。

近看日历,小暑将至。《释名》以“煮”释“暑”义,说暑“热如煮物也”。再将热分出大小,月初的六月节为小暑,月中的六月气为大暑,阴历的六月也与之相应。农谚说的“六月六,看谷秀”,显得更加实惠。五代文字学家徐锴解释说,所谓“秀”,就是禾谷结实,“有实之象,下垂也”。小暑当令,谷、黍等春播作物吐出的秀穗已有沉甸甸的下垂之感,成熟在望。

清代顾䘵在所著《清嘉录》里说过:“吴越本属一家,而风土大略相同,故书中杂引浙俗为最繁。”来看看书中对“三伏天”的描述:“街坊叫卖凉粉鲜果瓜藕芥辣索粉,皆爽口之物。什物则有蕉扇苎巾麻布蒲鞋草席竹夫人藤枕之类,沿门担供不绝。土人剪纸为方圆六八角灯,及画舫宝塔舟车伞扇诸式,或以鸭卯空其中,粘五色褚彩画成鱼,穴孔纳萤,谓之莹火虫灯,供小儿嬉玩。浴堂亦暂停爨火,茶坊以金银花菊花点汤,谓之双花。面肆添买半汤大面。早晚卖者,则有臊子面,以猪肉切成小方块,为浇头,又谓卤子肉面,配以黄鳝丝,俗呼鳝鸳鸯。”这些有趣有味的景象,多是在盛夏之时才有的。

旧俗有夏九九,今已不传,但是从夏至日算起:“一九至二九,扇子勿离手;三九二十七,冰水甜如蜜;四九三十六,拭汗如出浴;五九四十五,树头秋叶舞;六九五十四,乘凉勿入寺;七九六十三,床头寻被单;八九七十二,思量盖夹被;九九八十一,家家打炭墼。”这些口诀里隐含着夏日气温的渐变起伏,不知不觉中,平常的日子过得好有趣。

夏日里,有不少可怀恋的过往。如六月初六为晒书日,可使蛀虫不生,并有诗云:“三伏乘朝爽,闲庭散旧编。如游千载上,与结半生缘。”过去,在夏夜乘风凉,屋中热气未散,在露天放块洗衣板,仰卧其上,看满天星斗。乘凉听故事,是传统的消遣。儿时在弄堂口听一个名叫牛牛的初中生讲《三国演义》,讲诸葛亮的三条锦囊妙计。至今记得,那晚几个邻居小伙伴坐在小凳上围着他,过街楼下亮着蜜黄的灯。

此时,就要提到《花开未觉岁月深》一书里所讲的花信。“小暑二候,芙蕖拱璧”,关于芙蕖的描述如绘:“君子比德于玉。芙蕖之白,白于白玉,其红于红玉。白质而红边者,名为锦边莲。”又写“大暑一候,茉莉雪香”,茉莉配得上“淡雅”二字:“绿叶白花,其洁比雪,其香胜尘。生香数十种,莫出于茉莉之右者。”暑天漫长,但可观“接天莲叶无穷碧”,又有茉莉花气随风飘来。

消夏宜赏画。齐白石先生有《红莲鸣蝉》,收藏者钱君匋先生曾撰文道,“齐老作此画已有八十八岁,这幅画里几朵面带露光的莲花,就颤巍巍地红晕着脸庞露出在叶巅了,鲜嫩娇妍的质感,比几千笔细描所写出的还要来得丰富。”除了荷花之外,齐白石还在画面的左上方画了一只鸣蝉,同荷花一样,蝉蜕于浊秽,餐风饮露,也一直被视为品行高洁的象征。宋文治先生曾作《南浦轻帆》,在款识中写道:“一九七九年炎夏画江南水乡雨歇之景。”看画中水光潋滟,远帆竞放,夏日大雨过后,景色愈加迷人。

炎夏之季,吃冷面为佳。这冷面亦被称为“电风扇冷面”,因煮熟的面条是热的,须在旁置摇头电风扇,手工不断地翻动挑松,待面条冷透。冷面里浇上调制过的花生酱、芝麻酱,或加上青椒、茭白、绿豆芽、肉丝为浇头,更可口。还有过去厂里自行冲泡的冰冻橘子水、酸梅汤,下班时灌一玻璃瓶回家。孩子抿上一口,就叫:“冰冷、冰冷,蜜蜜甜!”

蔡体霓-刊于2026年7月6日甬派《四明文艺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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