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家门口的潘火桥车站到横溪，原先有直达的公交车，儿子在横溪读书，每周回家返校，十分便捷。一晃眼，二十多年过去了。后来，去横溪改为中间转车。今年7月24日，趁早清凉，乘上132路至鄞县大道站换乘111路去横溪。看到路牌上的鄞县旧名，倒觉得分外亲切。

为何选在7月24日呢？因为这天是农历十一。横溪的集市是每逢农历的一、六日。我们家乡的人不称集市，叫“市日”。这名字好听，买卖的人在这一日相聚，有人情味。七年前的夏天，我特意去横溪赶“市日”买竹编的“席罩”。摆席罩摊的老伯年已七十多岁了，微红的脸，守着面前七八只席罩，显然是自编的。问其价，85元，当即买下。我带了席罩坐高铁回到上海家里。这只席罩上下各嵌一根涂了红颜色的细竹条，有拎襻，它来自故乡，实用又大方。

说说横溪镇。名字来源于境内的一条横亘的溪，这里的钱岙商周遗址距今大约2500年。横溪的地理位置好，早在1000多年前的唐宋时期，就成了宁波南部最重要的商业集镇和经济重镇。当时要去浙南，非得经过横溪不可，经商的，贩货的，四面八方赶集客翻山越岭来到横溪，年年岁岁，你带我，我领他，各走各的道，倒走出了数量众多的古道。现全镇梳理出40余条古道，成了宁波之最，又有“古道之乡”的美誉。横溪的大梅山，王安石任鄞县知县时来游历过，南宋吏部尚书楼钥作过《游大梅山》诗，还有其他不少历史名人亦来过横溪。5年前，横溪镇获评浙江省“千年古镇”。

公交车经过甲村、荷花桥等车站，上来的乘客挤满了一车子。到了横溪农贸市场站，一车的乘客纷纷下车涌向位于横溪大街的集市。这条长街南北向，夏天太阳晒不到，时有晨风拂面。街上人头攒动，两边的山货摊与农副产品摊相连，令人目不暇接。

拐入一院落，里面专营竹制物品。看到一只竹箩筐上放着竹匾，竹匾上放一堆洗帚。看到洗帚，想起了大灶上的大铁镬，好像又闻到了柴火的气味。这铁镬上应该有木头高镬盖，果然，在洗帚摊的旁边，一眼就看到了木头镬盖。这高镬盖里应该还有竹制的圆形镬架，铁镬里烧着米饭，镬架上放着可蒸的菜，饭香了，菜也香了。果然，我又找到了搁在铁镬里的竹架。

院落靠墙的那一块齐齐地排着大小不一的竹杌子。与中年摊主相谈，他说竹杌子都是自制的。这种竹杌子，戤背的弯势柔和。想起小时候住在上海石库门的厢房里，祖母的床边放着甬式梳妆台，梳妆台旁摆着一把竹杌子，戤背中间一根竹片上用毛笔写着“一九五三年”字样，用了几十年，竹杌子已是焦色油亮。后来我住乡下老屋时，买了四把大的竹杌子，放在稍低的小圆桌四周，实用又协调。

这里的一些摊位要细看。摊主将货物摆得错落有致，放在前沿是一排“印糕板”，大一点的可做金团之用，内雕有双喜或福字。长一点的一块木板上有四个印，内刻花草，是印糕之用。印糕板里包含着喜气与美意。

在印糕板的后面叠放着一排筲箕。这些熟悉的家用之物，引起我对过去生活的怀想。傍晚时分，拿着筲箕去前门埠头淘米，河水清澈，淘着米，小鱼就围过来了。望对岸一片田野，远处村落炊烟四起。如今在古镇集市里看到这么多的筲箕，心里暗想，它们会长久地留存于山清水秀的乡村里。

赶“市日”，妻子忙着买吃食。看到碧绿的带豆、鲜嫩的竹笋、淡红色的烤虾、树上刚摘下的生梨，都会买上一些。又看到两大把包粽子的毛笋箬壳，也全收来了。走到大街的西头，在正始中学旁的桥头上，又挑了只农民自种的黑皮西瓜，仍意犹未尽。

站在桥上，河面如镜，映着蓝天白云。桥头边有家大饼店，店门前有一棵大树，绿荫如伞。古镇里这种不加雕饰的景致，愿它长长久久。

蔡体霓-刊于2026年8月21日甬派《四明文艺》